鎖住的，是空間；打開的，是信任。在香港街頭巷尾有一群毫不起眼、但對冒失市民而言堪比救星的人，他們就是開鎖師傅。每當忘帶鎖匙，他們全天候隨傳隨到，憑藉着精細與快速的技藝化解客人「回不了家」的窘迫。然而，他們的工作又豈止是打救「失魂魚」咁簡單？33歲90後開鎖師傅黃柏軒（阿軒）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時，剖析鮮為人知的奇聞怪事：曾被蒙在鼓裏協助「正印兵團」開鎖捉姦、大停電下攀爬28層樓拯救獨居老婦……最感傷的是有次明知單位內有遺體，但他亦本着同理心，不顧行規爆門助遺屬處理後事。一樁樁一件件見聞，交織成煙火人間的寫照，七十二行，每個行業都值得被尊重、每份初心也值得被看見。
阿軒表示，鎖匠的價值在於手藝，故堅持不與黑工鬥平。（北山彥 攝）
入行六年的「365開鎖」負責人阿軒輕輕鬆鬆撥動門鎖，不消一分鐘，「卡」的一聲即開鎖，這門生財絕技並非與生俱來，而是阿軒經過年月苦練才能掌握的竅門。
年輕時輾轉投身不同行業的阿軒，在27歲那年機緣巧合下，獲朋友牽線接觸開鎖業，自此對這行業的熱愛就一發不可收拾。正是這份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心與對技藝的嚮往，讓他毅然轉行，從此與鎖芯結下不解之緣，而且更經歷了許多奇聞趣事。
90後鎖匠阿軒在機緣巧合下入行，從此與鎖芯結下不解之緣。（北山彥 攝）
如今的阿軒已是鎖匠界師兄，不過他對承接第一單生意就失手的往事，一直記憶猶新。那時他初出茅廬，連續數日未發市，直至有天晚上8時許，接到一宗來自銅鑼灣的房門開鎖生意。「那是一個通風房門的圓形球體珠鎖，看似簡單，卻讓我手忙腳亂。」
他到場後，便按照師傅傳授的三招反覆嘗試開鎖，但膠片插不進，傳統工具也無法奏效，身旁三位女客人不耐煩地催促，讓他緊張得雙手發抖。「當時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能趕緊請教師傅，最後在師傅指導下嘗試了10分鐘，終於聽到『滴答』一聲，鎖開了！」
這單耗時約40分鐘的生意，不僅讓他賺到了首筆收入，更讓他深刻體會到「理論聯繫實踐」的重要性。他坦言，開鎖「易學難精」，不能只靠紙上談兵，必須在實戰中吸取經驗，而此經歷也令他下定在這行業深耕的決心。
六年從業生涯中，阿軒遇到無數難忘一刻；要數最辛苦，當然是2022年元朗大停電時被要求爬28層樓進行開鎖任務。
當時電纜橋被燒，元朗大部分地區停電，一位住在28樓的年邁婆婆不小心把自己鎖在門外，她致電阿軒求助，並堅稱「有電梯可用！」阿軒信以為真，到達該大廈後才發現「上當」──電梯早已停運，但腦海內記掛婆婆的安危，「想到婆婆年紀大了，在室外待着既危險又不舒適。」於心不忍，最後他決定提着30公斤重的工具，爬樓梯上樓去。
一路喘着粗氣抵達後，他迅速打開鐵閘鎖，就在準備離開時，樓層電力恰好恢復。「雖然爬樓梯很累，也曾有過一瞬間的後悔，但想到自己幫婆婆解決了難題，讓她能盡快回到舒適的家中，就覺得一切都值得。」阿軒說，從業以來，類似的暖心時刻還有很多，例如免費為經濟困難的長者開鎖、緊急幫趕飛機的旅客開篋等，這些經歷讓他明白，開鎖不僅是一份謀生的工作，更是一份能幫助他人的有意義的事業。
開鎖行業的特殊性，也讓阿軒見識到了人生百態。他曾遇到過「捉姦」的緊急情況──有一位女顧客聲稱自己有鎖匙卻無法開門，阿軒到場核實客戶為住戶的身份後幫助打開反鎖的鐵閘鎖，結果門一打開，女顧客的朋友們一擁而入，與屋內的男戶主、第三者發生爭執。「遇到這類情況，我們只負責合法開鎖，不會過多干預客戶的私事，開鎖後收錢離開即可，這是對客戶隱私的尊重。」
其實這並非他首次因為開鎖而「揭發姦情」。阿軒憶述有次捉姦現場雜物橫飛、玻璃碎裂，女事主更遭毆打，幸得阿軒即時調停讓兩人保持安全距離，才未有釀成更嚴重意外，而最終亦驚動警方到場處理。他笑言，「24小時隨時候命，又會遇到這類突如其來的事件，這亦是沒有女鎖匠入行的原因，因為人身安全很重要。」
阿軒表示，入行首要條件是擁有駕駛執照及汽車，方便提供上門服務。（北山彥 攝）
每次開鎖就像開啟潘朵拉盒子，不會知道門的另一邊有什麼迎接他們，因此鎖匠界有一則行規，就是不接涉及往生者的個案。但有次，一名客人吞吞吐吐提出開鎖要求，當他到達現場，竟發現消防員也一同抵達，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阿軒說「當時已經知道凶多吉少」，原來客人懷疑家屬陳屍屋內，因為不想消防破門損毀門鎖所以邀請他幫忙，雖然阿軒可以根據行規拒絕開鎖，但見到客人心急如焚，他還是不忍心拒絕，於是破例開鎖。
就在大門開啟的瞬間，一具屍體就倒在不遠處，視覺衝擊讓阿軒無比震撼。他花了數日才逐漸平伏心情，通過瘋狂練習開鎖轉移注意力。「後來慢慢明白，我們的工作除了為活人服務，亦在幫助逝者。能助家屬處理後事，讓逝者安息，亦是一種責任。」
鎖匠看似是毫不起眼的行業，但內裏蘊藏許多易學難精的技術門檻，入行六年的阿軒形容，「開鎖技術永遠沒有巔峰，科技不斷發展，新鎖具、新技術層出不窮，只能做到活到老、學到老。」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行業特別講求職業操守， 而過往更有人利用開鎖技術盜竊，自毀前程。
鎖匠的「拍檔」—開鎖工具。（北山彥 攝）
阿軒介紹，鎖匠月入中位數約3萬元，若遇到緊急單或高難度單，單價會更為可觀。「凌晨緊急開鎖單，收費可能逾千元；夾萬類高難度鎖具，開鎖費用甚至能達到8,000元至10,000元。」他透露，行情好時一天能接14張單，行情差時可能兩三天無發市，最主要的客源是忘帶鑰匙的大頭蝦，極端天氣下的個案也不少，「很多人喜歡打風期間做清潔，出門倒垃圾時，門不慎被大風吹關，就需要緊急開鎖。」
然而，「開鎖行業看似簡單，實則門檻頗高。」阿軒透露，如果想進入該行業，首先要有車及駕駛執照，「香港客戶講求效率，即刻上門服務是基本。」此外，生財工具約值50,000元，學費亦約50,000元，每月只舉辦4堂至5堂基本技術課，老行尊的絕技更是不外傳，新人入行易學難精，「就算識方法，唔能夠憑手感感受鎖芯入面彈珠嘅跳動，都未必學得識。」而且理論與實戰是兩回事，鎖具類型千變萬化，現場更可能遇到各種突發狀況，須靈活應對。
即使從業六年，阿軒仍謙稱自己處於「中等水平」，永遠沒有技藝盡頭，只有不斷修練才能迎合鎖具技術的進步。
鎖匠行業出現青黃不接，全港從業員多數是上年紀的老師傅，90後的鎖匠僅約十人，再加上黑工搶佔市場、電子鎖流行等因素，讓香港開鎖行業經歷前所未有的變局。見證行業的興衰與轉變的阿軒透露，面對市場衝擊，正規師傅透過拓展新業務謀求生存。
近年行業最大衝擊來自內地黑工，他們搶走不少安裝門鎖的生意。根據一般做法，市民自備電子鎖聘用師傅安裝，本地收費約1,500元起跳，但黑工報價600元至800元，價差近一倍。儘管黑工報價物美價廉，但他提醒市民黑工的手藝參差，「好多客裝完之後發現鎖唔到門，因為佢哋唔識考慮香港四季分明、熱脹冷縮嘅問題，門鎖要預留空間適應天氣變化，最後都要找香港師傅執手尾。」
面對市場變化，香港開鎖師傅堅持不降價。「因為技術同手藝無得講價。」
電子鎖的出現，再大懵也無須擔心忘帶鎖鑰被拒諸門外，只要指紋或密碼就能開啟門鎖，開鎖服務需求因此減少，但鎖匠行業也出現新的業務機遇。阿軒說：「近半年多咗不少開行李箱的服務需求，多數客人唔識設定密碼，我哋要幫佢哋重置，通常喺酒店大堂處理。」
此外，車鎖開鎖需求同樣增加，主要集中在舊款車型，「機遇始終有。」
汽車開鎖是其中一個開鎖匠的新增機遇。 受訪者供圖
他認為，開鎖業有生命力，能應對時代變化，更需要年輕人入行，但必先要打破封閉，傳授技術，讓行業在低價衝擊與人才斷層的雙重壓力下，憑藉技術堅守與業務創新，尋求新的生存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