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诉求就是希望给我们一个还款的规划。”近日，贵州凯里市中联重科环境产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里中联重科”）工作人员向新黄河记者反映，因参与凯里市生活垃圾收运系统二期工程PPP项目，长期被拖欠1.55亿元账款，致使公司运营受到重大影响。

PPP工程是指采用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模式，实施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项目等。据此前公开报道，“凯里市生活垃圾收运二期工程PPP项目”是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首个城乡环卫PPP项目。凯里中联重科工作人员姜女士介绍，2018年4月，凯里市综合行政执法局（原凯里市场管理局）与长沙中联重科环境产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沙中联重科”）签订协议合作期19年。根据项目规划，投资大约1.2亿元，建设期1年，运营期18年，并由凯里中联重科建设运营。

项目中的一处垃圾转运站项目简介。受访者供图

据悉，该项目于2020年1月1日建成并正式投入运营，竣工决算审计为10011.99万元，但项目却在2023年5月提前终止服务。关于退场原因，姜女士表示，是相关部门始终没有足额、按时进行费用支付。去年底，凯里市综合行政执法局已针对第三方公司审计出具确认函，但并未给予具体还款计划。关于为何审计报告及欠款确认函经历了两年多的时间，姜女士解释：“一直在沟通协商，但各方面的阻力都很大。”

4月11日，新黄河记者联系到凯里市综合行政执法局环卫中心，一位吴姓负责人表示，项目终止后，一直在跟企业方沟通磋商，也在积极向上级申请相关政策支持，不过具体细节不便透露。

从民生工程到运营商中途退场

根据凯里市生活垃圾收运系统二期工程PPP项目实施方案中的描述，收运系统是垃圾产生源与处理消纳系统之间重要的桥梁，所以要建设和完善与凯里市经济发展水平相适应的城市垃圾收运系统。在项目的专项审计报告中提到，项目内容包括建设日收运生活垃圾680吨的城镇生活垃圾收运系统，新建垃圾转运站14座，建设环卫停车场3个，智慧云平台管理系统1套。配套建设环卫车辆63辆、收集箱1500个等相关设施。另据了解，项目也被列入2017年当地的“十大民生工程”。

“项目是我们在2018年和当地政府通过PPP的招标流程签约的，主要进行基础设施的建设和一些重资产的投资。”姜女士介绍，规划中，项目建成以后，后续则通过十多年的特许经营期进行垃圾的收运收费，“当地相关部门在运营过程中以服务费的形式向我司支付，相当于前期的投资款到后期以收益服务费的形式付款，但项目正式运营后，始终没有足额、按时地支付费用。”姜女士介绍，自2020年1月项目正式运营以来，长期拖欠逾期的运营服务费占全部应付服务费的三分之二以上。

直到2023年5月，凯里中联重科正式在此次项目中退场。关于退场原因，姜女士表示，鉴于本项目因政府一方长期拖欠服务费被迫终止，拖欠金额巨大，已严重影响企业生存及下游供应商合法权益。在项目的专项审计报告中也提到，由于长期拖欠服务费，导致项目人员工资燃油费、维修费等运营费用不能到位，虽然凯里中联重科多次向凯里市综合行政执法局请款，但是均没有得到支付，凯里中联重科提出提前终止运营。

今年2月，凯里市综合行政执法局的一份诉求回复函中提到，“受宏观经济下行等因素影响，财政收入下降，导致凯里中联重科资金周转困难，项目运营陷入困境，于2023年5月提前终止服务。”

双方曾数次协商，始终未达成一致意见

2023年退场之后，凯里中联重科和当地相关部门多次协商，并由当地政府委托第三方审计公司，以2023年9月11日为终止移交的时间，对项目作欠款的专项审计。根据姜女士的介绍，2025年2月13日，经贵州普华永信会计师事务所专项审计，确认截至2023年9月11日，凯里中联重科应收取运营服务费和提前终止协议补偿金合计为155147773.93元。

不过，虽然早已开始审计，但直到2025年12月，凯里市综合行政执法局才就项目欠款情况向凯里中联重科复函。复函中写有：“对该审计报告的结论及金额的合法性我单位予以确认。”

凯里市综合行政执法局出具的项目欠款情况确认复函。受访者供图

今年2月，凯里市综合行政执法局出具的一份诉求回复函中提到，2025年3月以及4月，前分管市长曾两次组织凯里市综合行政执法局等有关部门与长沙中联重科、凯里中联重科就审计结算金额及还款方案、审定债务金额等进行磋商。初步达成一致意见：在满足“2025年6月30日前确定最终还款方案”及“2025年12月31日前支付折后金额50%”的前提下，凯里中联重科同意按审定金额的八折执行，折后拟付1.24亿元。后因化债资金来源不足等原因，上述条件未能落实，该方案不再执行。

上述回复函中还提到，此后，针对此事又商议过多次。回复函中称：“关于凯里市生活垃圾PPP项目存量债务确认问题，自审计报告出具后，凯里市多次就审定结算金额及还款事项与长沙中联重科进行磋商，但均因各种因素导致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下一步，凯里市综合行政执法局将一直保持与长沙中联重科、凯里中联重科的沟通协商，在尊重客观历史、立足项目实际的基础上，积极争取通过股权转让、申请化债资金等多种方式推动债务金额化解。”

“我们一直都在跟中联沟通。”4月11日，凯里市综合行政执法局环卫中心吴姓负责人表示，按照双方沟通的情况，在积极向上级申请相关的政策支持。他强调，“针对这个项目从始至终都在保持沟通磋商，只是过程中没有达到双方预期，政府很重视。”但关于具体的细节他表示不便透露更多。

债务危机和项目后续运营面临双重考验

根据《经济日报》的报道，以2023年为分界线，此前的PPP模式在实施中暴露出模式运用泛化、政府付费多于预期、民营经济参与有限等诸多问题，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政府债务风险和信用风险。2023年11月份，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关于规范实施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新机制的指导意见》，明确新项目实施需采用特许经营模式。

上海市建纬（郑州）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PPP法律专家李贵修在接受新黄河记者采访时表示，近年来，经济下行压力较大，部分存量PPP项目没有按照PPP新机制的要求进行处理和整改；从政策层面影响项目的政府付费和金融机构融资，以及部分项目不能按约进入运营和正常的项目绩效考核；部分项目没有列入政府化债范围，或基于地方政府举债额度的限制没法列入化债范围等是一些PPP项目遇困的主要原因。

此前，中国商业经济学会副会长宋向清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也指出，2023年发布的新机制将PPP模式范围缩窄至使用者付费的特许经营模式后，部分项目因经济可行性下降，政府承诺的运营补贴无法足额纳入预算，导致社会资本收益落空。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8月，国务院办公厅转发财政部《关于规范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存量项目建设和运营的指导意见》的通知中提到，对已运营项目，地方政府要将运营补贴等政府支出责任纳入预算管理，合理确定保障序列，严格执行支出计划，不得挪用本应用于PPP存量项目支出的预算资金或擅自改变资金用途，可安排使用相关地方政府专项债券资金，有序处理社会资本方垫付建设成本问题，推动PPP存量项目持续稳健运营。

财政部有关负责人就上述指导意见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表示，约七成PPP存量项目已经进入运营期；经认定涉及拖欠企业账款的，应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及时妥善解决；2015至2018年是各地实施PPP项目的高峰期，也恰恰是融资利率比较高的时期。鼓励金融机构与社会资本方积极磋商，采取调整还款计划、降息、展期、置换等方式，支持优化项目融资结构。

李贵修介绍，按照国家的地方政府化债政策和存量PPP项目的处理意见、建设和运营的指导意见，针对PPP项目的纾困可采取的措施包括，积极开发新的财源，有效提高财政收入；有效盘活存量资产，提高财政收入，减少政府支出；申请地方政府一般债券和专项债券；积极申请中央预算项目和长期国债等项目资金支持；通过和社会资本、融资银行等积极协商降低项目回报率、折现率、利率等降低项目成本支出，延长项目履行期限和贷款期限，平衡财政支出；通过与金融机构积极协商，用低成本的金融机构贷款置换融资平台的高成本借款，降低资金成本；统筹用好中央转移支付资金、地方自有资金、合理用于存量PPP项目建设成本和运营补贴等。

值得一提的是，姜女士介绍，2026年春节之前，凯里市综合行政执法局向凯里中联重科支付了100万元，但对于整个项目的拖欠款总额来说还有很大差距。债务拉锯战持续背后，接下来，对于当地有关部门来说，无论是如何更好解决这次债务危机，还是高效保障项目的后续有序运营都是一场挑战。

（新黄河记者：李运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