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多数人来说,噪音只是偶尔的困扰;但对某些人而言,一声突然的喇叭、楼上拖动椅子的声响,就会整夜不安。
2012年,点半(化名)买下一套靠近马路的房子,刺耳的鸣笛声让他从梦中一次次惊醒,从此他变成了“惊弓之鸟”。卖房、换房、租房、住酒店……所有的方法都尝试过,都无济于事。
点半从事建筑行业,偶然间他接触到隔音工程,经过摸索与研究,2020年他自制了一个隔音舱。第一晚,爱人主动陪他睡进去,在渐渐适应后,又支持他独自睡小舱。点半把经历发到网上后接到不少咨询和定制需求,两年多时间里他接了100多个订单,从学生舱到粉色城堡定制款,他帮同样被困在噪音里的人找回睡眠。
以下是他的自述。
【1】像惊弓之鸟,安静也不敢睡
我对噪音过敏是一件很突然的事情,那时我已经开始工作。2012年我在上海买了一套房子,主卧靠近马路,住进去后,晚上不时有车辆经过,我在睡梦中常被刺耳的鸣笛声惊醒,即使换到另一个房间也没用。渐渐地,我开始害怕噪音,甚至对以前不在意的声音也变得敏感了。
在“有家不能回”的情况下,我搬到了公司自建的公寓。公司对员工宿舍有严格标准,也理解我的情况。住在公寓的几年里,我几乎忘了噪音。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家庭,必须和家人住在一起,我只能重新挑选房子。那段时间,我特地早晚都去看房,等确认没问题了,才决定买下现在这套房。可入住第一天晚上,我就被楼内的声音吵到了。
我准备睡觉时,楼上邻居回家晚,东西掉在地上、走动、拖动椅子,都会惊扰到我,我心想那就晚点睡吧。结果第二天还没天亮,隔壁退休的老人又开始洗衣服、做菜、剁肉,再次把我吵醒。
那一刻我觉得很绝望,因为我知道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我也睡不好了。
我想过搬家,但总是卖房买房不现实。于是我尝试去住酒店,可酒店也不能保证安静,因为客人关门锁门的声音很随机,还会遇到旅行团、喝醉的人。后来我又去租房,租过几次,哪怕是顶楼或者边套也很难如意。也许有些地方平时安静,但没法保证一直都安静。
那时候我已经非常敏感了,只要有一点惊扰,就觉得那个地方没法再睡。最崩溃的状态是,哪怕睡觉环境没声音,我都不敢睡,因为怕刚要入睡时突然来一下声音。我整个人已经非常紧张焦虑,就像惊弓之鸟一样。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几年,我一个人逛公园时、没事干时都会哭,就是想哭,觉得人生没意思。明明我的生活不差,工作也好,有喜欢的人,朋友家人都很好,可为什么就是睡不好?
我读大学时住6人间,晚上有人打呼,有人磨牙,我从来没觉得吵过,但我再也回不去那时的状态了。我一直陷在内耗里,而周围的人都很正常。慢慢地,我想可能换环境也解决不了问题。
【2】隔音舱内听不见空调嗡鸣、楼上掉东西声
我本身从事建筑行业,后来,我接触到隔音工程。当时市面上已有隔音舱出售,我试过几乎所有类型的隔音舱,要么隔音效果达不到我的期望,要么内壁材料导致空气质量差,我找不到一款真正适合的产品。
结合专业和出差经历,我决定自己动手。偶然间,我了解到日本有类似的隔音舱,但对方只在本国内销售。我学习了他们的结构与材料,回国后结合自己公司的资源开始尝试。我们公司原本做新材料复合材料,我发现其中一种材料的隔音效果特别好,便找上海本地制造企业配合,把它加工成模块板,再结合从日本学到的结构,最终做出了自己的隔音舱。经过专业声学实验室测试达标后,2020年我在家里用上了它。
我心里非常矛盾,很期待它能解救我,但因为对噪音已经很敏感了,我也不相信能完全有用。
那个隔音舱比较大,可以睡双人。我爱人觉得虽然她不会被噪音吵到,但两个人应该一起面对困难,不该分开,所以她愿意陪我一起睡在里面。
说实话,前几天晚上我睡得并不好。从来没在这么小的空间里睡过,也一直担心爱人不习惯。我们这种敏感的人,总会有各种担心。
后来有一次,我出差了一段时间,回到家那天特别累,爱人也不在,我就自己睡在舱里,那晚一觉睡到自然醒。从那以后,我慢慢开始适应在舱里睡觉。
舱里听不见家电的运行声,空调的嗡鸣声也没有,楼上掉东西的声音完全听不见。但如果非常吵的声音,比如小朋友就在舱门口叫喊,我还是能听见的,但是声音会减弱很多。
噪音扰人也有心理因素。很奇怪,如果是自己家人发出的声音,好像就没那么反感。我最受不了的,永远是那种来自陌生环境的、毫无规律、毫无防备、突然一下冒出来的声音。
舱里装了新风系统,有一套合理的内外循环结构,人待在里面不会觉得闷。我在里面经历了这几年,一年四季的感觉都不一样,新风系统还做了冗余设计,不同季节可以调整设置,不用改动舱体结构。
身边的同事、朋友知道我自己家里做了隔音舱,有人也有类似的噪音问题,就请我帮忙做几个,都反馈效果不错,也跟我一样每天睡在里面。
【3】接了100多个订单,有人想要粉色城堡定制
2024年我才把这些经历写出来发在网上,想给像我一样的人提供借鉴。从开始在网上接私人定制睡眠舱,到现在大概接了100多个订单。除了学生群体,最多的就是上班族。
学生们来找我,主要是看我做的宿舍专用睡眠舱。我会先判断他们的噪音问题适不适合用这个舱,再问学校是否允许安装,以及床的结构。我专门做了宿舍款,按照大多数大学宿舍的尺寸来设计,相对精致一些,但因为它需要全密闭才能有隔音效果,加上上床有围栏,门的开合受限,所以不是每种床都适合安装。具体要看床的结构:比如两个床共用楼梯的就有限制,而研究生宿舍的标准间就很容易安装。
宿舍专用睡眠舱重量大概90公斤,价格在3000元到4000元左右。这个级别的隔音是考虑到宿舍床的承重和布局限制下确保有效果。而家用版的隔音舱重量则在240到280公斤之间,价格在16000元左右。
虽然咨询的人都是对噪音敏感的人,但每个人敏感的点差别很大。有的人对电器声、空调声特别敏感,有的人却觉得这些完全没问题;有的人讨厌窗外的狗叫、汽车喇叭,有的人又说这些声音不影响他;还有人讨厌家人打呼噜、楼上弹钢琴、大声说话;更多人是受不了楼上小朋友跑跳、椅子拖动、下水管道声、半夜甩门、关门甚至马桶盖掉落的声音。
针对这些需求做定制时,不能只看分贝数。分贝主要针对高频,而低频噪声除了分贝还有频率参数,频率才是让人产生不同生理反应的关键。网上很多产品说隔音达到多少分贝,这些数据对低频噪音受害者来说没有意义。唯一的标准就是亲自去听、去体验。比如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只有你真正处在那个环境里才能感受到。所以我的做法是,一定要提供可以亲自体验的全环境场景。
我曾经有一位来自香港的客人,他为了解决噪音问题,专程在不同季节来了上海三次。
他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不相信所谓的数据,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和感受。每次来,他都在隔音舱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确认效果对他有没有用。回去之后还会做记录、反馈。直到第三次来他才决定购买。把这么大体积和重量的东西送到香港很麻烦,我把舱做好送到深圳,他再按步骤自己安装,过关等事情都是他自己解决的,最后他非常满意。
还有一类人,他们在认可隔音效果的基础上,想做得更个性化。比如一位北京的女生,她想做像粉色城堡一样的睡眠舱。她说既然已经确定能在里面睡好了,以后都想在里面睡,那环境就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设计。
所以从今年年初开始,我也开始接受一些造型设计上的要求,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尽量满足客户。这更加让我觉得,隔音舱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必须用心去解决每个人单独的问题。这也是我暂时没打算把它做成公司化、标准化、流程化的原因。
【4】隔音舱是最后一步
噪敏的人,虽然在总人口基数里还是小众,但绝对数量并不少,而且年轻人反而更多一些。
我觉得噪敏不一定是生理疾病,而是在特定环境下被激发出来的一种生理反应。没被激发的人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但一旦被激发出来,即使噪音没那么严重,甚至没有噪音,人也会过度反应。
有的人遇到噪音会去打12345,或者直接跟邻居对抗、争吵,一定要把问题解决掉。我当初也是,本能地觉得解决噪音源头是最简单的方法。但经历多了,就会明白:很多源头你不一定找得到,找到了也未必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尤其是涉及人的问题,对方可能不愿意配合,或者愿意但做不到。
现在关注噪音问题的人越来越多了,这让我特别开心。自从我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之后,接触到了很多咨询者,他们虽然是噪音受害者,但很多人做过很多功课,了解的知识甚至比我还多。
这几年虽然很忙,一直在接咨询,但每次帮他们解决了问题,让他们能睡好、实现睡眠自由的那一刻,我觉得做这些事很值得。
做睡眠舱这些年,我对睡眠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理解。以前睡得好时,根本不觉得睡眠是多么奢侈、幸福的事情,就像没生病时不会觉得身体健康有多珍贵。只有当睡不好的时候,你才发现睡一觉真是值千金。
当然,对于有家庭的人来说,决定独自睡在隔音舱里,家人的支持很重要,否则会显得很唐突。
大概在2023年左右,我把第一代大的隔音舱换成了小的,就开始一个人睡在隔音舱里了。我的爱人一路看着我当初面对噪音时的绝望崩溃,到最后解决问题、恢复好的生活状态,也越来越理解和支持我。现在,家里面的双人床我照样可以睡,而且正是因为有了隔音舱,哪怕被吵到了,我也没有任何担心,实在睡不着还可以去隔音舱里。我们夫妻关系也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我的工作需要经常出差,住酒店时噪音情况很随机,但现在的我不会焦虑了,反正忙完这几天就能回家睡个好觉。不像当初没有地方可躲,今天睡不好,明天肯定也睡不好。
对于没有噪音困扰的人来说,隔音舱听起来很离谱,也完全是不必要的开销;但对深受其扰的人而言,值得考虑。当然,也不是每个人一遇到噪音就一定要用这个方法。我还是觉得在这之前是有一些别的方法可以替代的。住进隔音舱,拿我自己为例,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是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