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记忆里有小学试卷拿满分的瞬间吗？你的孩子上一次考满分又是什么时候？
这段时间，不少学校正陆续召开家长会。对许多成年人而言，自己小学时的家长会往往在考试后，那时的自己看着成绩单，或喜笑颜开，或惴惴不安，班上双百分“学霸”的家长常会被请上讲台分享教育经验。
一转眼，考题已“进化蜕变”，当下不少家长纷纷哀嚎题目太难，大人都不会做，孩子拿双百分的情况已是越来越少见。
“题目太难了！题型很灵活、题量也很多，阅读理解很难、造句也很难，有的题目家长都不会做。”说到小学考题，杭州家长俞女士就很头大。
俞女士家的两个儿子分别就读于小学一年级和三年级，一年级的孩子还有考满分的情况，三年级的娃就难多了，“除非像去年英语期末过关那种选择题、填空题占比多的，相对简单，班上满分的孩子会多一点。”
她给记者看了几道小学一年级数学题，尽管考验的看似是加减法，实际上连图案上鸟往哪边飞都有讲究，“看起来是测数学能力，其实也考察了语文和生活常识，干扰项很多，要是阅读理解能力不太好的话，可能题目都没办法看懂。”
俞女士孩子的小学一年级数学题。受访者供图
低年级孩子识字不多，这也让俞女士觉得，挑战题其实是在挑战家长的做题能力和辅导能力，“感觉我们小时候的题没有现在新颖，也没有现在难。”
和俞女士有同样感受的家长并不少。赵先生的女儿正就读小学二年级，孩子成绩不错，数学期末过关已考过两次100分，语文会被扣几分，扣在作文和理解类型的题上。不过据他了解，女儿的同学中获得双百分的也不多。
“考试的内容变化太大了，变得难多了！”他发现，二年级的语文题已开始要求孩子多经历、多体验，才能看懂题干内容；数学题更是紧密联系实际，要转个弯、多思考，用学到的知识去解决问题。
卢先生的孩子五年级，他也觉得自己小时候的考题更朴素，如今的考题中不乏新概念和时代感，以应用类题型居多，“高年级的题，家长也难驾驭了。”
家长喊难的背后，出题方也费劲心思。
一位小学校长就告诉记者，如今，每个学科都有核心素养培养目标。书本上、课堂上学的知识，进入过关试题中就会“变身”，结合生活实际、强化应用性，以试代练，引导孩子思考、检验其素养水平。
他举了例子：道德与法治的考题会问学生如何往返某两地，学生会给出飞机、火车、汽车等各种答案，其中有些方式在当前并不可行。老师则要根据现有交通工具告诉学生，去不同场所应分别使用什么交通工具，“这其实也是要求老师在教学中要让自己的学科内容贴近生活，引导学生走进生活。”
网友关于小学考满分难的观点。社交平台截图
孩子满分考得少，家长诉苦题太难。这种直观感受，并非题目刻意变难、变偏，本质是小学教育从“知识应试”向“素养育人”全面转型的必然结果。
2022年，义务教育新课标发布。改革强调素养导向，注重培育学生终身发展和适应社会发展所需要的核心素养，特别是真实情境中解决问题的能力。
浙江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教育学系副主任马银琦介绍，新课标实施后，小学教育不再以单纯的知识点背诵、机械计算为核心，而是聚焦关键能力、综合思维、实践应用等核心素养，题型从“封闭机械题”转向“开放情境题”，大量融入生活化、情境化、探究性内容，甚至出现跨学科融合题型。“这类题目没有固定解题套路，侧重考察孩子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家长沿用自己上学时的应试思维和解题经验，自然会觉得无从下手。这并非题目超纲，而是考查逻辑和形式彻底变了。”
此外，教学评价观念也从“唯满分”转向“差异化真实评价”。
马银琦提到，过去小学考试为了照顾孩子积极性，题目难度低、区分度小，容易出现全员高分；而现在的评价更注重真实反映学生的能力差异，通过合理的题目梯度，让不同水平的孩子都能展现学习效果，不再刻意追求满分率。
“不是孩子变笨了、题目变怪了，而是教育的目标从‘考住孩子’变成了‘培养孩子’，评价的尺子更科学、更多元了。”马银琦说。
不少家长的“满分焦虑”本质上是担心孩子学业水平不够，到了初中跟不上教学节奏，难以在几年后的中高考取得佳绩。
其实，尽管中高考的基本形式没有变化，但其评价导向在不断调整，教育理念的转变一以贯之。
杭州建兰教育集团江城中学党支部书记、校长黄展从事教育工作已有20余年，在她的记忆里，早年考试围绕“考纲”“知识点”进行，老师常对学生说：“来，下面这个知识点要考的，是重点，要记牢。”随着“三新”——新课程方案、新课程标准、新教材落地，中学教学评价体系早已打破单纯识记知识点、考核卷面分数的传统模式，全面转向聚焦学科核心素养，着重考察学生整合运用知识、深度思辨探究、解决真实问题、创新实践应用以及价值认同与品格塑造的综合能力。
这和小学教育理念的转变一脉相承。
“记忆的内容减少了，但不是没有了；对学生综合能力的要求提高了，且紧密围绕素养目标。”黄展表示，作为衔接小学与高中的学段，中学教师也期待基础学习技能扎实、核心素养全面发展的学生。
教育改革正在进行，这意味着短期内家长仍要在素质教育和应试教育的夹缝中行走，陷入两难境地。
“如果没有升学压力，素质教育肯定更好，但是现在中考、高考的分数还是很重要。”俞女士就感慨，“要二者兼顾的话，作为家长，我觉得挺累。”
目前许多小学已实行无纸化测评，并不会公布成绩或排名，但实际上，每次考完试，班上都会“暗流涌动”。
比如，有学校会列出免考生名单，进入该名单意味着孩子处于拔尖水平；有班级会按ABC等级来评判孩子表现；有老师会公布90分以上的名单；有家长会根据卷面对错情况自行算分数；有学生在教室里互报分数、PK谁考得更好……
大多小学生家长是应试教育的“过来人”，难以在分数面前保持淡定，焦虑席卷下，送孩子去辅导机构已成为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还有家长选择佛系，王女士家六年级的孩子已提前进入“初中模式”，尽管学习节奏相较于小学低年级已加快不少，但在她看来，时间会带来诸多改变，“离高考还有六七年，不要过早焦虑，提前抢跑。”
家长赵先生则认为，分数给孩子带来是激励作用还是厌学心理，归根究底要看个人性格，“当然希望有分值作为学习情况的参考，但这只是一个游戏规则，不能因为分数把孩子分为好学生、坏学生，那样太片面。”
龙游县启明小学副校长马均新感觉到，高考指挥棒下，一些家长并未放弃“卷”成绩的心理，这种心态由来已久、根深蒂固，一时之间难以扭转，学校能做的更多是减轻学生课业负担、减少同质化练习，避免无效“内卷”。
他指出，“在让孩子开心读书的前提下，可以适当地‘卷’，但是不要把压力全都施加给孩子，可以提出比孩子能力高一点的要求，让他踮起脚尖就能触碰到。”
马银琦则指出，家长应当厘清“素质教育是应试能力的底层支撑”这一核心逻辑，他表示，很多家长误以为素质教育就是“放弃分数”，实则恰恰相反。素质教育培育的逻辑思维、专注力、学习兴趣、抗压能力，正是应对中高考的核心素养。小学阶段抓素养、养习惯，而非盲目刷题内卷，反而能让孩子在初中阶段具备更持久的学习动力和应试潜力，二者是相辅相成的关系，而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
要想缓解家长的分数焦虑，突破口还需要从源头找起。马银琦认为，一方面，应持续推进中高考改革，进一步落实综合素质评价，将实践能力、艺术素养、身心健康、学习习惯等纳入升学参考，扩大过程性评价权重，打破“一考定终身”的单一评价逻辑；另一方面，应规范升学招录机制，弱化分数排名的绝对主导地位，让家长明白“分数不是全部”，从顶层设计上消解焦虑根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