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三月，春寒料峭，却挡不住都市“种菜达人”的热情。选种、育苗，他们正铆足劲迎接一年一度的“春耕”。

在城西高桥村一片刚整理好的“共享菜园”里，“小田边边2.0”主理人吴琳聪蹲在大棚内，捏了捏干燥松软的泥土，露出满意的神色。“土是碎的，不板结，”他对记者说，“冬天冻过，没淋过雨，再用机器打一遍，种起来省力多了。”

今年，是吴琳聪离开办公室、运营共享菜园的第三个年头。去年此时，他的“1.0”版本主打极致性价比——一年700元就能租下一块40平方米的小地，吸引了不少退休人士和向往田园的都市人。

吴琳聪经营的“小田边边2.0” 潮新闻记者 李沐子 摄

一年过去，菜园换了新址，从1.0升级到2.0，耕种模式进阶的同时，带来租金上涨。有人愿为这份“精致”买单，也有人更看重性价比，转向周边更实惠的土地。

一边是服务升级、格调拉满的精致菜园，一边是价格亲民、简朴随性的普通菜地。两种选择背后，折射出都市人怎样的田园想象？

沿着水泥板铺就的小路走进这片新菜园，视野豁然开朗。整齐划分的地块用统一的篱笆围出边界，每块地旁都接好了自来水龙头，几个统一仿木质凉亭散落其间，露天菜园正是一排新景色。

与此前经营的菜地相比，最大升级的是七座崭新的塑料大棚，棚内安装了自动喷淋系统，一拧开关，细密的水雾均匀洒落。

升级的大棚以及喷淋系统 潮新闻记者 李沐子 摄

“一共28个大棚位，每个棚分成四户，现在已经租出去六户了。”吴琳聪带着记者边走边看，“露天的地块也租掉了五个，都是这个月刚签的。”

而在一年前，他的“小田边边1.0”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大家用自己找来的旧篱笆、网格随意围租赁的地块，大小不一，田埂是原始的泥巴路，下雨天一脚下去全是泥，浇地用河水是河里抽上来的灌溉用水。

“1.0的时候最多有300多户菜友，一年能租掉33亩地。”吴琳聪玩笑说，1.0更像是粗放的“农耕社会”，“但说实话，那种模式很难持续。”

变化的契机来自外部冲击。去年，“小田边边”的凉亭因当地政策原因被拆除，许多老客户因此流失。“没有亭子，他们觉得不开心了，就不租了。”吴琳聪说，“人越来越少，就像羊群效应，一旦走下坡路，就会加速下滑。”

但他明白，根本的问题在于模式的不可持续：泥泞的田埂、板结的土壤、私搭乱建的围挡、流入河道的肥料……“说实话，我是当地老百姓，我也不乐意看到这么乱糟糟的。”吴琳聪坦言。

于是，2.0很快被排上日程。

在新菜地里，吴琳聪总结了自己做的三个“增值点”：精心铺设的水泥板路；高效率的大棚种植；每户安装了可灌溉可饮用的自来水管道。

其中，最让吴琳聪满意的升级便是增设大棚。“观察三年后的决定，也参考了其他农场的做法，还和不少老客户反复讨论过。”他向记者介绍着对于都市农耕人来说，大棚的优势显而易见，“棚内土壤因没有淋雨水而始终保持松散，冬天可以保温，梅雨季可以控水，相当于给作物买了份‘保险’，保证收成。”

在大棚里种下的番茄苗已开出小花 受访者供图

在其中一处大棚，吴琳聪正搭把手给菜友浇灌，开关一开，喷淋很快工作，水淋很快均匀落在番茄苗上，“这户菜友以前在1.0时候，这样一块地，从松土到种下秒，至少要一个月时间，如今在大棚里一周就搞定了，大大提高了效率。”

“大棚控温控水，这样收成也有了保障。”吴琳聪说。

升级后的菜园，价格自然水涨船高。露天地块一年4000元，大棚5000元，是原来的几倍有余。

新客户群体因此明显年轻化，集中在20到40岁之间，有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全职妈妈，也有上班族。

小王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工作，今年是她租地种菜的第三个年头。“我平时挺忙的，好在有双休。”电话里，她的声音爽利，“压力大的时候，种菜就是我的放松方式。”

很快，菜园成了她周末的据点。搭棚子、放躺椅，约同事朋友烧烤、火锅，“大家待在里面，觉得特别有意思。”

她偏爱“懒人作物”：土豆、地瓜、向日葵。“种下去不用怎么管，到了时候挖出来就行。”去年，她种的一排矮秆向日葵成了菜地里的“明星”，“花盘特别大，沉甸甸的，对面那家人每天看着，羡慕得不行。”

今年，吴琳聪的共享菜园升级到2.0版，搬到高桥村，环境规整了许多，旁边就是山坡和油菜花田。小王租了一块100平方米的露天土地，“大棚里没法搭休息的亭子。对我来说，如果只能纯种地，没有休息的地方，那这块地就没什么意义了。”

“说实话，这个价格我觉得还是偏高。”小王坦言，心理价位在2000元左右，“1.0版本时，我租了5块地才花了3500元。”如今菜园正好在家与公司中间，便利性尚可，“想着先试种一年。”

在她看来，价格涨了，服务管理还有提升空间。她对比过其他共享菜园，“有的地方统一提供公共工具，锄头、耙子放在工具间大家共用；有的帮忙浇水、拍照片发给我们，看看菜长得怎么样；还有的主理人会统一沤一桶肥料，大家用就是了。”

这些小成本的服务，在小王眼里正是共享菜园该有的温度。“像我们上班族，种下去了肯定想知道它长得好不好。有没有被虫咬？缓苗缓过来没有？有人拍个照片说一声，感觉就很不一样。”小王说：“我的需求很简单，有个地方能放松，挖挖地，吹吹风，晒晒太阳，躺一躺。”

面对2.0版共享菜园，吴琳聪坦言现阶段仍在试验，“运营才半个月，我在听取菜友们的意见，升级管理和服务。”但他也说，“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在菜地投入时间，对这片土地，才会有更多感情和羁绊。”

陈姐新租的性价比菜地 潮新闻记者 李沐子 摄

曾在1.0租地的陈姐，因价格和距离等因素选择另寻菜地。“平时帮子女带孩子，空余时间找点事做，还能收获自己种的菜，一家人吃自己种的菜，心情特别好。”对她而言，性价比和距离更为重要。她在附近村里租了块约100平方米的菜地，“一年几百元，性价比很高。我签了三年，现在我爱人也一起帮忙种，打算搭个棚子，孙子也能来玩。”

精致升级的共享菜园与朴素亲民的普通菜地，如同两面镜子，照出都市人迥异的田园想象。有人愿为环境和格调买单，也有人像陈姐一样，在种菜这件事上追求极致“性价比”。不管如何，拥有一块能让自己“沉浸式放空”的土地，依然是许多都市人的终极追求。

韩坚是杭州人，从小在城市长大。五年前，见朋友家有地可种，心生羡慕，便开始寻找共享菜园。“第一个地方没管理好，关掉了。”之后两次尝试同样未能持久。

接连痛失菜地，让他意识到，找一块稳定的共享菜园，比想象中难得多。

两年前，韩坚来到吴琳聪的“小田边边1.0”。他见证了共享菜园的“野蛮生长”：有人养鸡养鸭，热闹却也带来不便。

半月前，升级版“2.0”推出，环境规整，禁止养殖，建起大棚，配备耕地机器。“我马上租了两块地，一块大棚，一块露天。”虽费用上涨，韩坚仍愿追随吴琳聪，在他眼中，这位“学习型主理人”从小白到现在对农事了如指掌，是真的在做一份事业。

“小田边边2.0” 受访者供图

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叶顺认为，“共享菜园”热的背后，是都市人花钱租地种菜所投射的复杂社会心理。“表面上看大家在种菜，实际上是在种三样东西——确定性、真实性和自我。”

他将主要受众分为两类：一是时间充裕的老年群体，尤其到城市帮子女带娃的老人，“他们对土地有天然情感，自己种菜吃着放心”；二是有社交需求的年轻人，“有人享受种植过程，有人则强调‘拥有一片菜地’的标签感，通过分享拓展社交生活。”

从宏观层面看，叶顺指出，共享菜园的兴起是城市化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现象。“快速城市化让城市休闲空间偏向工业时代的生活场景，人们对田园产生怀旧情绪；同时城市周边也出现了可供共享菜园经营的土地资源。”这种都市人的田园向往与闲置土地再利用的“双向奔赴”，共同催生了这一新兴业态。

而在微观层面，耕种提供了一种“付出就有回报”的确定感。“播种那一刻，就会对收获产生期待，劳作时感受自然规律，这种期待本身就是治愈。”叶顺说，“收获时，蔬菜相互赠送，本就是重要的社交需求。”

对于共享菜园的未来，叶顺认为仍有很大发展空间。“关键在于经营者能否准确把握不同群体需求，提供差异化服务。”他建议，针对老年人可提供更多便利设施和代劳服务；针对年轻人则要注重社交场景营造和“精致农耕”的体验感。“让土地不仅是土地，更是城市人的精神栖息地。”

正如叶顺所言：“城里人种的不是菜，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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