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春天,人形机器人一夜之间成了明星。继央视春晚的表演惊艳全球,3月11日至13日,第三届中国杭州具身智能机器人产业大会暨展览会,又上演了一场“最全机器人大秀”。人形机器人盛誉之外,实际能力却遭质疑,甚至有外媒《经济学人》杂志刊文直指:买家何在?“舞林高手”能否真正成为工厂流水线上的“打工人”、融入日常生活的“一份子”?带着这些问题,记者深入浙江人形机器人产业链,试图描摹这项“新兴技术”从聚光灯下走向真实场景的破局之路。
“舞林高手”武功有多高?
“你好呀,我是远征A2,很高兴认识你。”位于杭州西湖区的文三未来科技体验中心,一台机器人正热情地和参观者打招呼。杭州文三未来科技体验中心的馆长方鑫甜告诉记者,这台机器人的采购单价在60万到80万元之间,是租赁市场中最受欢迎的“明星员工”,日薪最高可达1万元以上。
距离展厅不远的银发马塍Mall,一台1米3高的宇树人形机器人身着练功服,当起了“领操员”。73岁的老人刘桂英小小吐槽:“它手势做得很好,但腿部的动作还有点‘小缺陷’。”尽管不尽人意,刘桂英对机器人的未来依然充满期待,“我们很希望机器人能走进寻常百姓家,特别是独居老人,也能享受到科技的福利。”
而在城市的另一角,星枢智能机器人有限公司的工程师们正在调试一台即将参加“采茶表演”的机器人。在大家的注视下,机器人抬起手臂,微微前伸,轻轻采下一片茶叶,现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创始人金鸿猷告诉记者,“机器人走山路有难度,这只是在平地上模拟采茶动作。”目前接到的机器人租赁订单仍以商演为主,“主要还是看个热闹。”
谁在为人形机器人买单?
去年二三月份,一名做钻探的老板非要买一台人形机器人,星枢智能机器人有限公司创始人金鸿猷劝他别买,因为买去根本拿不了他的工具,但是老板却坚持下单。结果,这位老板带着机器人参加太原的钻探设备展会,他靠着机器人引流,申请到了最中间的免费展位。机器人花了20多万,但是一次展会就回了本。
还有部分网红买机器人回去做直播,等直播间流量上来后,又把机器人卖回给星枢智能。
最近的一笔订单是去学校参与讲解和互动,再往前是元宵节让机器人递送小灯笼。
但网红和企业毕竟是小头,真正的大客户是政府。从科技展馆、政务大厅,到社区活动中心、文旅景区,人形机器人正成为“官方标配”。我国人形机器人行业标志性“亿元订单”:智元机器人和宇树科技共同中标中国移动超过1.2亿元的代工服务采购项目。这些订单的背后,其实是国家级战略的推动和数据采集的刚需。
藕舫天使创始人、浙大友创执行总裁刘建斌算了一笔账:2025年,中国具身智能领域融资约300亿到500亿元,2026年刚开年,新增融资又近百亿,“这确实是一个恐怖的数字,也说明人形机器人热度没减,大家都在拼。”
那么,这是泡沫吗?刘建斌打了一个比方,要分清楚是啤酒的泡沫,还是肥皂的泡沫。啤酒有泡沫才香,肥皂泡一戳就破。在他看来,资本的狂热和政府的投入有其必然性,“过去我们是解决国外卡脖子问题、复制性问题,而今天我们愿意花大量的资金去投资新兴产业、未来产业,解决创新问题,本身就有示范意义。”
浙江省经济和信息化厅未来产业处处长孙体忠认为,人形机器人属于应用创新,创新主体是企业,政府的作用是创造环境、提供支持,而不是替代市场,“政府主导推动产业发展是战略布局,但产业发展还是要遵循市场规律,谁创新,谁就抢占先机。”
他进一步指出,政府部门主动开放场景让人形机器人试错,不是算当下的小账,而是算长远的大账。如果国家不走这一步,现有产品的技术能力和成本压力,就需要民企独自承担,那是一笔足以压垮企业的“高额账单”。而国家的支持,恰恰给了企业“大展拳脚”的机会和空间。
人形机器人离“打工模式”到底还有多远?
对于人形机器人炫技过热的问题,浙江大学机器人研究院研究员、浙江省机器人产业发展协会秘书长宋伟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解释,“人形机器人通过跳舞完成商业表演,能够产生现金流,带动真实的市场。同时也能在不断演出中迭代技术,在真实场景中训练零部件和运动控制能力。”
这样的解释其实是一种清醒的务实。宋伟分析,人形机器人目前面临两大核心瓶颈。一是本体,现在的机器人能后空翻,爆发力超过普通人,但手的灵巧度还差得很远;再看能耗,人吃一顿饭能工作三四个小时,机器人充满电40分钟就“歇菜”了。
另一个瓶颈是智能。人形机器人的大模型再厉害,也只是在处理文本和图像符号,无法像人一样在物理世界里感知、理解、自主决策。它能跳得稳是因为“小脑”(运动控制)做得不错,但要它自己决定怎么跳、为什么跳,“大脑”(认知智能)还远远没有达到。
浙江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许学成将这种状态概括为“功夫模式”与“打工模式”的转换期。“功夫模式”是开环控制,预设好动作执行一次,不需要反馈调整,技术相对简单,对环境适应性要求低。“打工模式”是闭环控制,需要实时和环境交互、获得反馈、调整动作,背后是一整套智能AI算法,技术难度大得多,对场景的适应性也更高。
这种差异在工厂中尤为明显。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在今年2月参加2026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标准化(HEIS)年会时,透露了宇树机器人在多家车企工厂参与零件装配工作,其中单任务如拧螺丝、抓取,成功率接近100%,但涉及多个连续动作的复杂长序列任务,尤其涉及小零件操作,成功率仍不稳定。
浙江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有限公司也看到了这一点。许学成介绍,他们研发的“领航者”系列机器人,双臂和灵巧手精度已达到0.03毫米,比穿针引线还要精细。在与土耳其知名家电品牌的合作中,机器人能实现自主走到冰箱前,用手指按下按钮,通过触觉传感器确认是否按实,再打开冰箱门检查内部是否有缺件。但即便这样的“尖子生”,仍面临现实难题:速度不够快。工厂非常讲究效率,现在有能力,但节拍跟不上。这受限于算力、模型的加速,技术尚未完全突破。
市场化的道路如何破局?
作为杭州“六小龙”之一的云深处科技,从四足机器人起家,没有走表演路线,而是一头扎进电力巡检、消防侦查等复杂场景。CEO朱秋国已经感受到变化,“以前投资人问得最多的是,机器人能不能后空翻。现在可能就要问,这个机器人能否在真实场景中长时间稳定工作,这将成为未来检验机器人的重要标准。”
这次的产业大会,机器人产业的焦点也正悄然从“炫技”转向一个更为现实的挑战——如何从展厅明星变身为生产力工具。杭州黑漫科技瞄准一类高难度场景:水下作业。水下版的“灵巧手”甚至能承受万米深海级的压力,以“工程版”适配深海切割、考古等高精度工作。
这次的产业大会,机器人产业的焦点也正悄然从“炫技”转向一个更为现实的挑战——如何从展厅明星变身为生产力工具。杭州黑漫科技瞄准一类高难度场景:水下作业。水下版的“灵巧手”甚至能承受万米深海级的压力,以“工程版”适配深海切割、考古等高精度工作。
市场的转向,也倒逼着投资逻辑的改变。藕舫天使创始人、浙大友创执行总裁刘建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变化,目前资金正在向两头集中。一头是产品线最全、试图打通所有场景的头部整机企业;另一头是灵巧手这类解决“最后一厘米”操作的核心零部件。今年,星枢智能正在攻克无人咖啡厅项目。在创始人金鸿猷的构想里,人形机器人应该是统筹其他机器人干活的“小管家”。“不知道有没有未来,但如果我们不做,肯定没有未来,做了至少还有希望。”
杭州双浦机器人测试训练场内,4600平方米核心场地铺展开来,沙地、台阶、模拟城市障碍等测试场景错落分布,这里已经成为机器人通过“上岗考试”的训练场。西湖区委副书记、区长周扬表示,“我们希望把它打造成机器人的‘西部世界’,是市场决定了这是一块风水宝地,企业在这儿起飞,政府就要顺势搭好平台。”
(来源:杭州经信)
为了加速从“功夫”到“打工”的进程,浙江正在搭建各类“实训基地”。目前浙江省初步统计有近300个场景验证项目正在推进。杭州滨江在争创国家具身智能应用中试基地;西湖区建成省级人形机器人中试平台;宁波、慈溪、绍兴上虞也在推进机器人训练。这些基础设施、验证实验、场景提供、检测服务,都是支撑机器人从成熟加速到可应用的核心资源。
杭州市经信局高端装备处处长何凤表示:“我们计划到2027年打造100个以上机器人应用场景,每年单独评选5个人形机器人应用场景,按照投入的不超过50%、最高200万元给予补助。”
政府的钱,正在从“直接采购”转向“场景培育”。这既是支持,也是引导。

人形机器人产业链有多长?电机、传感器、激光雷达、芯片、算法、操作系统……每一个环节都是一门“硬科技”。浙江的优势在于,这些环节几乎都有布局。孙体忠细数家底,“浙江有宇树科技等整机企业,平衡控制和成熟度跑在全国前面;我们有汽车零部件技术同源的产业基础;我们还有AI人工智能的发展优势。”
这种“软硬结合”的生态,正在催生一批细分领域的“隐形冠军”。以三花智控、双环传动、中大力德为代表的零部件企业,在机器人关节、减速器等领域已占据重要份额。而在软件端,深度求索、阿里巴巴的通义大模型等智能体,正为机器人提供“大脑”支撑。
浙江省经济和信息化厅总工程师李永伟将这种生态比作“森林”,整机是乔木,零部件是灌木,二次开发是藤蔓,AI是土壤。各安其位,共生共荣。
浙江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许学成则看到了“洗牌”的必然性。市场自有一套“丛林法则”,最终胜出的是那些拥有核心技术、工程化能力和供应链整合能力的企业。而真正危险的是那些既无技术积累、又缺乏资金支持的公司。
量产元年到规模化商用元年还有多远?
业内人士直言,2025年人形机器人产业完成从“1-10”的关键突破,2026年便将正式开启向“10-100”的规模性跨越。继2025年奠定“量产元年”基础后,2026年人形机器人产业将正式迈入规模化放量的关键阶段。
浙江省人工智能学会理事长胡华表示,大模型的快速发展提供了坚实的智力支撑,而具身智能的规模化产业落地还需要新材料、机械控制等多方面协同推进。他认为,机器人“进厂打工”突破在即,快则需要2年至3年,慢则需要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