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时间22时30分，利维尼奥滑雪公园苏翊鸣发布会的灯光熄灭，我放弃了在新闻工作间写稿的计划，登上了23时前往另一个赛区的班车。深夜，颠簸的盘山公路，在车上写稿一个半小时的后果是——抵达博尔米奥交通枢纽时，我吐了。更糟糕的是，凌晨1时的博尔米奥根本没车能到我的酒店，走路则要50分钟。
而稍早的白天，我因为从米兰转场到利维尼奥，已经在路途上折腾了9个半小时，换了至少6趟车。这场打破我20多年体育记者生涯纪录的采访经历，正是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最真实的注脚——一场实验性的、“散装”的奥运会。
一届“轻量级”办赛的实验
本届冬奥会被分散在四个赛区、八个比赛场地：米兰、瓦尔泰利纳、费耶美山谷和科尔蒂纳。它们平均相隔超过250公里，如珍珠般散落在意大利北部的阿尔卑斯山脉与平原之间，彼此没有直达的交通工具。组委会的建议明确而单一：请使用我们安排的公共交通接驳系统。
正是这套系统，让我在第一天就体验了其复杂性——由于利维尼奥赛区接待能力有限，许多记者包括我在内，被组委会调剂到了40公里外的博尔米奥外城居住。这直接导致观赛与住宿分离，每天都在路途上耗费数小时。
这种“轻量级”办赛思路贯穿始终。不向媒体发放媒体包，媒体中心没有瓶装水或任何餐食、茶点，媒体班车基本取消，取而代之的是公共交通号召。据报道，连赛场部分桌椅都是直接从巴黎奥运会“借”来的。
这也许是预算拮据的无奈，但也可以理解为意大利人精心设计的宣言：奥运会可以换一种方式办。
圣西罗体育场外有些“迷茫”的记者和观众
国际奥委会的数据佐证了这一决心：93%的场馆是现有或临时的。圣西罗球场、建于公元30年的维罗纳竞技场（闭幕式场地）这些古迹被重新启用；花样滑冰场馆设在米兰国际展览中心的临时建筑里，赛后即可拆除；科尔蒂纳的奥运村由预制木屋构成，赛事结束便“消失”——木屋将被运往意大利各地的露营地重新使用。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参观的米兰奥运村：6栋新建住宅楼赛后4个月内将改造为学生公寓，提供1700个床位。设计之初，这就被设定为解决米兰教育住房需求的民生项目，而非只为16天辉煌的“白象建筑”。
“我们是从赛后遗产倒推赛事需求的。”一位意大利组委会工作人员告诉我。这种逆向思维，正是本届冬奥会的核心逻辑。
分散的代价：当理想遭遇现实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我亲身经历的转场难题并非个例。
当赛事被分散在四个相距遥远的赛区时，交通成为最大的挑战。从米兰到科尔蒂纳，观众需先抵威尼斯，再辗转至隆加罗内，最后乘一小时观光大巴——这还是在申请到区域车辆通行证的前提下。许多比赛地点无法通过火车直达，只能多次换乘。
交通成本和时间成本，让观众来看一场比赛变成难事
“我们本地人都不太去利维尼奥滑雪，”一位米兰的居民对我说，“交通太不方便了。”我的住宿被调剂到博尔米奥外城，当赛事结束深夜抵达后无接驳车辆时，组委会这种规划上的割裂感尤为明显。
票务数据揭示了这种不便的后果：截至开幕式前两日，120万张售出门票中30万张流向赞助商，实际个人购票仅90万张，尚有30万张余票待售——据报道，这是21世纪以来余票最多的一届冬奥会。
一位中国志愿者告诉我，开幕式组委会推出了26岁以下观众“买一送一”的促销，志愿者购票也有极低折扣。即便如此，二层看台仍有明显空座。平日赛事更是如此。
交通成本与时间成本，成为观众面前的两座大山。
可持续的努力与“最后一分钟”的意大利智慧
根据官方数据，本届冬奥会整体预算约为52亿欧元，其中约35亿欧元为公共基础设施投资。在“节俭办奥”的主旋律下，大多数项目都严格遵循预算，避免过度支出。然而，有一个显著的例外——雪车雪橇赛道。
意大利人拒绝租用奥地利或瑞士现有赛道，坚持在科尔蒂纳重建这条拥有百年历史的传统赛道。这一执着让预算从最初的8000万欧元飙升至超过1.3亿欧元，并引发环保争议——为修建赛道需要砍伐约500棵百年落叶松。批评声不断，但组委会坚持认为，这是在保留意大利滑雪运动的历史灵魂。
这种“在关键处不惜成本，在别处极致节俭”的思路，某种程度上也体现在他们解决问题的灵活方式上。就像我凌晨在博尔米奥交通枢纽的遭遇：当所有接驳车辆都已停运，出租车被预订一空时，最终解决问题的是人性化的临场应变。
冬奥会开幕式现场
那位驾驶媒体班车的老先生，原本抵达枢纽站后就该下班回家。看到我孤零零地站在寒风中，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挥手示意我上车。“加班”把我送到了三公里外的酒店。
这种“最后一分钟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松弛感，或许正是意大利式智慧的体现——系统或许不够完美，规划或有疏漏，但在具体情境中，总有一种人性的弹性来弥补制度的刚性。
当我站在利维尼奥赛场，看着运动员们从大跳台腾空而起，远处多洛米蒂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如锯齿般切割天际，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没有完美的奥运模式，只有不同文化背景下对“可持续”的不同解读。
在米兰冬奥会，“人在囧途”可能是家常便饭
我翻看手机里拍下的画面：圣西罗球场的百年砖墙、米兰奥运村那些赛后即将变成学生公寓的建筑、临时场馆可拆卸的钢结构……这些碎片拼贴出一届充满矛盾却又真实的奥运会。
它不够便捷，票房遇冷，交通规划备受诟病；但它也确实避免了巨额浪费，让奥运遗产真正融入社区肌理，为陷入“白象”困境的奥林匹克运动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我想起开幕式上，火炬在米兰和平门与科尔蒂纳安杰洛·迪博纳广场同时点燃——双点火仪式，恰如这届冬奥会本身：一场在理想与现实、集中与分散、节俭与执着之间寻找平衡的艰难实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