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保护之路，不仅关乎一个物种的存续，更是我们与自然共生共荣的永恒承诺。

9月中旬即将入秋，气温渐低，黑龙江伊春的林木再绿最后几天，马上就要变得斑斓。连日阴雨，黑龙江碧水中华秋沙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上空，云走得很快，雨水说落就落。永翠河河水上涨，淹没了石头，变得浑浊，中华秋沙鸭捉不着鱼，都避去水浅的河岔支流，主河道便显得冷清。

趁着中华秋沙鸭离开，保护区护林员杨师傅正好上树，为它们安装一批新造的人工巢箱。杨师傅穿上脚扎子，系紧绑带，开始爬一棵高大榆树。他双手抱树干，稳步向上，攀到10米来高，便停下来，将定滑轮挂在榆树高枝上。定滑轮绳索的一端拴着簇新的人工巢箱，杨师傅拽着另一端绳索，将木质的长方形箱体一点一点吊上高处。然后他从腰间的工具包中掏出钉和锤，将巢箱稳固地挂在树干上。如此，一个新的中华秋沙鸭繁殖巢箱就安装好了。

伊春市带岭镇地处小兴安岭南麓，森林覆盖率高达96%。这里的针阔混交林以针叶红松和阔叶白桦为主，永翠河穿林而过，清澈见底，是天然的鸟类栖息地。1997年春天，鸟类迁徙的季节，许多鸟类专家来到带岭观鸟，一位鸟类专家在河面上拍到一只漂亮的鸟，经过辨认，发现是濒危物种中华秋沙鸭。本地专家与伊春林科院副院长随即联合向市委报告。经研究，永翠河两侧有众多高大的老龄榆树、杨树，正是便于中华秋沙鸭择巢繁育的天然条件。河流位于北纬47度5分至47度10分，附近没有工业区域和农田，山涧溪流清透洁净，冷水鱼丰富，更是中华秋沙鸭觅食栖息的极佳场所。于是在1997年5月，中华秋沙鸭自然保护区在带岭设立，2016年升级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杨师傅今年62岁，是带岭本地人。过去他在带岭林场工作，对这片森林格外熟悉。林场夏天种树，冬天采伐，他的工作是开着“爬山虎”把木头拉下山。保护区成立后，他从林场工人变成了保护区护林员。这份活比之前的好。过去是砍伐，如今则是保护。他开始认识、熟悉这种濒危鸟类。

每年3月底4月初，永翠河刚开始化冻，河面刚露出冰缝，中华秋沙鸭便成群结队地到来了，有时还与鸳鸯、绿头鸭、罗纹鸭等迁徙鸟类结伴成群而来。5月之前河里的冰全部消融，它们在河里交尾。随后雌鸭寻找巢洞，约莫半个月工夫，便开始产卵。5月是孵化期，6月初，小鸭子们陆续破壳而出，雌鸭和雏鸭们就开始选一个清晨跳巢。

6月到8月是小鸭子成长的阶段。鸭子们有自己的领地。河面上，妈妈在前方开道，小鸭子很有秩序地跟在身后列队行进。两三个月后，小鸭们就长到了成鸭体形，变成亚成体，开始练习低空飞翔，两个月后，它们就做好了准备，启程飞向南方。那时，树叶也开始转黄，河水准备结冰。迁徙的季节到了，中华秋沙鸭成群地飞走，河里能看到的鸭子一天比一天少，河面安静下来。

护林员的日常工作是巡逻，看有没有下地笼捕鱼、捉蛤蟆的人。冬天中华秋沙鸭飞去了南方，巡逻仍旧进行——得防范凿冰眼捕鱼的人。保护永翠河生态，即保护中华秋沙鸭的居所。后来，保护区又在河流主干道周边搭建了视频监控系统，有91个点位。但巡逻制度仍旧延续。巡逻时看到中华秋沙鸭的身影，护林员们就不声不响躲起来，生怕打扰。他们躲在树根后边，迷彩服隐入草地和树叶的阴影里，悄悄地观看河面上游泳的鸭子。

杨师傅最喜欢看鸭子潜水抓鱼。鸭子在水面平稳地游着，猝不及防地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不一会儿钻出来，喙上就衔了鱼，动作利索又精准。他越来越觉得秋沙鸭好看，特别是“脑瓜顶上有黢黑的、金黄的缨”，比别的鸟都好看。

中华秋沙鸭会在枯烂的榆树或杨树上筑巢。老树在高处烂出一个洞口，随着时间的推移往深处向下腐烂，在树干里掏出一个空洞。繁育期的雌鸭专挑这样的树洞生蛋，生完蛋，它们会薅下自己的羽毛，盖在蛋上保暖，然后开始孵化。中华秋沙鸭一巢下的蛋，多则十四五个，少则七八个。白色，比鸡蛋大一点。

小鸭孵出来之后，中华秋沙鸭开始跳巢。大鸭子先下来，扑棱着翅膀，接着小鸭就“嗖嗖”跟下来。那么高的洞，雌鸭一叫唤，那么点个儿的小鸭子就能扑腾着爬到洞口往下跳，几乎是摔下来，但翻个个儿、打个滚，就跟着妈妈下水抓鱼了。

过去在林场上树打松塔的本事，如今发挥了作用，杨师傅开始上树寻找秋沙鸭的巢洞，但只找到了两三个。天然树洞实在太少，杨师傅于是在河边找枯树，挑那些干杈内空、已经烂洞的大树，用油锯往内掏出25厘米高的洞，又给中华秋沙鸭做了几个巢。

由于早年的大量采伐，留下的老树不多了。年轻的树木生长茁壮，并不烂洞成巢。能成巢的老树往往快死了，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几棵中华秋沙鸭筑巢的老树被风刮倒，留下的巢洞越来越少。

2012年，北京林业大学博士曾晴开始与保护区展开安装人工巢箱的合作，她为保护区的中华秋沙鸭设计了一批人工巢箱，以补足树洞的不足。

2025年是双方合作的第13年，根据杨师傅的统计，人工巢箱的利用率能达到百分之七八十。保护区内可使用的人工巢箱越来越多。

今年秋天，曾晴再次来到保护区。杨师傅新安装的50只巢箱，正是由曾晴团队结合过往研究和实践经验全新设计、在劳力士“保护地球・恒动不息”计划帮助下制作的。

曾晴是北京林业大学生态与自然保护学院副教授，研究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鸟类。中华秋沙鸭是她的主要研究对象，她同时担任着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伙伴关系协定（EAAFP）科学部主任。

2010年，曾晴还是博士生，随导师做长江流域水鸟研究。师兄中，有研究鹤的，但鸭科鸟类还没人专攻，她就选择了鸭科中具有代表性、珍稀和濒危程度较高的中华秋沙鸭。

中华秋沙鸭隶属雁形目鸭科。1864年，英国皇家学会会员、鸟类学家古尔德，意外获得了一只从未见过的雄性野鸭标本。它身体两侧的斑纹呈鱼鳞状，像清朝官服上的祥云纹，脑后的长长冠羽，又像官员的顶戴花翎，这种鸭子于是被命名为“中华秋沙鸭”。

中华秋沙鸭已经在地球上生存了1000多万年，这种活化石般的古老生物在被人类发现之后，种群数量始终处于下降状态。因为栖息地遭到破坏，中华秋沙鸭全球种群数量仅有2400～4500只，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的EN（濒危）等级，在我国《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中，也位于一级保护等级。

刚开始做中华秋沙鸭研究不久，她就获得了一次外出寻找中华秋沙鸭的调研机会。她来到湖南桃源县，那是12月，宽阔的沅江烟雾朦胧，她坐在巡护船的船头，用双筒望远镜搜寻江面。一只鸭进入了视野，鸭身轮廓线条流畅，嘴修长，脖子和头的姿态美丽，分明就是中华秋沙鸭的身影。她激动起来，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晰，便赶紧拿来长焦相机拍照。回到室内，她立刻把照片放大几倍细看，确定了这正是她满心期待的中华秋沙鸭。

曾晴没想到第一次外出研究就能见到中华秋沙鸭，这就是同行们所说的新手保护期“鸟运”吧，她无比惊喜。此后10多年的研究生涯中，每次回到沅江，看到中华秋沙鸭，她总会产生又见老友的亲切感。

从学生到科研工作者，曾晴看到中华秋沙鸭的感受随着自身的成长变化而深化。结婚生子之后，有一回，她在野外观测秋沙鸭时，看到一只刚出生的小鸭，不知为何落了单。它可怜巴巴地寻找着别的家族，想要跟在其他雌鸭身后，却遭到了驱逐。天上下起了雨，雌鸭把自己的孩子们护在翅膀下，落单的小鸭子却孤零零的，只能在水面上茫然地游，独自承受风吹雨打。已为人母的曾晴看着这个画面，听着覆盖旷野的雨滴声，几乎要落下泪来。

曾晴研究了中华秋沙鸭15年，长期的研究唤起深厚的情感，保护中华秋沙鸭也从专业工作的一部分变成了她的使命。保护中华秋沙鸭，首先要做的，就是保护它的栖息地。

中华秋沙鸭整个生活史可能会利用地球三大生态系统：繁殖时需要树洞做巢，利用森林生态系统；越冬和迁徙时回到湖泊、河流、水库，利用湿地生态系统；换羽时，少数中华秋沙鸭可能会去海域，利用海洋生态系统。也正因为如此，保护中华秋沙鸭，就必须同时保护它的繁殖地、越冬地和迁徙停歇地，这需要科研机构与地方及社会多方的联动合力。

经过曾晴团队和朱雀会联合组织和支持的2014-2017四次全国中华秋沙鸭越冬同步调查，中华秋沙鸭不仅在长江中下游区域越冬，安徽、河南省份也有较大种群分布，分布十分广泛。而在中国的繁殖地，则集中在吉林省的长白山部分区域和黑龙江小兴安岭带岭区域。

伊春带岭镇是中华秋沙鸭重要的繁殖地。繁殖是中华秋沙鸭整个生活史中最重要的一个阶段，对于整个种群的存续至关重要。在带岭设立中华秋沙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就是为了保护中华秋沙鸭在此地的繁殖种群。曾晴说：“考虑到中华秋沙鸭的繁殖场景——筑巢和觅食，我们需要做的工作就包括保护河流里的鱼类资源，使中华秋沙鸭种群能够得到丰富的食物。另外，悬挂人工巢箱也是一项重要工作，这是为了弥补天然树洞的不足，以及一些竞争鸟类的占巢行为。因此这对中华秋沙鸭的种群存续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保护中华秋沙鸭是个系统性项目，曾晴做中华秋沙鸭科研，需要与许多部门、机构、人群打交道。她与像杨师傅这样的保护区护林员交流很多，他们总是有什么说什么，对于保护区的方方面面知无不言。

曾晴所设计的每一个人工巢箱都是杨师傅领着同事们挂的，他记得巢箱的位置。到了繁殖季，他会在中华秋沙鸭完成跳巢后，挨个上树查看有哪些巢箱被使用过。可是，爬上百棵树太费劲，有时还会被在巢箱里筑窝的马蜂蜇，他和同事们又研究出了用伸缩杆连接探头的方法，“用高科技”，在树下就可以通过手机查看巢洞里的情况。

因为怀孕无法到野外调研时，曾晴在办公室接到了杨师傅的电话，告诉她在中华秋沙鸭巢箱里发现了破碎的蛋壳，这说明，中华秋沙鸭用到了新的人工巢箱，小鸭已经顺利出巢。这是她埋头于案头工作时最欣慰的时刻。

十几年的探索和实践中，曾晴始终想着怎样以更好的设计和材料改进、迭代中华秋沙鸭巢箱。

带岭的黑龙江碧水中华秋沙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第一批人工巢箱悬挂上树是在2012年。曾晴团队设计了60厘米高，巢洞直径15厘米的巢箱。可是设计方案给到当地工厂时，当地工厂担心洞太小，鸭子无法飞入，自行加大了巢洞的尺寸。结果更多的竞争鸟类飞了进来，占据了中华秋沙鸭的巢箱。

随后保护区护林员也在实践中发现了这个问题。杨师傅观察到，有些巢箱被猫头鹰占据，雌鸭也许受到了惊吓，弃巢而走，蛋就坏在了窝里。还有一回，他发现蛇爬进巢箱吃秋沙鸭蛋，吃完一颗仍不走，盘踞在洞里。他戴上手套把蛇捉了出来，还好只是一条松花蛇，没有毒。

自从挂上第一批巢箱，杨师傅就开始观察巢箱的使用情况。前些年，保护区尝试在几个巢箱里安装红外摄像头。杨师傅在巢箱顶部固定一块铁片，把拇指盖大小的摄像头卡在里头。如此一来，在树下就可以用9英寸屏幕观测巢箱内部发生的事，中华秋沙鸭孵卵和小鸭破壳都一览无余。红外相机过于敏感，一有热源动作就启动。储存卡一会儿就满了，拍到大量无用画面，需要极其频繁地换卡，终究不可持续。早年悬挂的巢箱较小，木板也薄，渐渐地都风化破碎了。他将这些情况都反馈给了曾晴。

2025年，随着劳力士“保护地球・恒动不息”计划的支持，新一批人工巢箱的设计和制作得到了有力推进。

制作过程中，曾晴与工厂负责人密切沟通，确保巢箱木板厚度达到2厘米以上，还让工厂将巢箱进行喷漆，使巢箱和当地树木颜色接近。她特意在把设计图给到工厂时，说明了设计的生态学意义：85厘米高是借鉴了国外400多个巢箱的统计经验；巢洞尺寸设计得比较小，是希望有中华秋沙鸭的专属性；在巢箱侧面开一个孔洞，是为了方便小鸭子跳巢，万一有捕食者威胁，鸭子们也可以有一个逃生通道。逃生口有罩子遮盖，一方面防雨水，另一方面能够遮挡捕食者的观察。在杨师傅上树挂巢箱前，曾晴还特地和他一起往箱内铺一层舒适性较高的碎木屑，这是为了减少中华秋沙鸭铺巢的工作量。

新巢箱共有50个，深棕色，35厘米乘30厘米，高85厘米，巢洞则是12厘米乘10厘米的椭圆形。

她说：“此次安装的50个巢箱，主要目的是弥补过往一些关键位置的空缺，还有就是我们计划在每个巢箱都安装升级版的红外摄像头。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更直接地得到巢箱使用率的证据。”

9月，在保护区，曾晴带着学生，与杨师傅共同在永翠河岸边行走，寻找安装巢箱的合适位置。巢箱位置的选择，首先要临水，巢洞面向河流，便于雌鸭发现，也方便雌鸭在孵化过程中外出觅食。其次，巢箱之间要相隔一定距离，适配鸭群的密度。另外，还有重要的一点，巢箱悬挂的树木下方最好有草丛，让小鸭子跳巢时有柔软的着陆点。

选好位置，杨师傅就开始上树安装。他还记得旧巢箱周身光滑，只能用铁丝将其捆到树杈上。随着树木的生长，铁丝常常会被撑断，巢箱就倾倒下来，无法使用。现在，新的巢箱安装了挂钩，杨师傅直接在老树上钉，将巢箱牢牢固定。

曾晴在树下密切关注着杨师傅的工作，就朝向与高度不时沟通。她拜托杨师傅记下50个巢箱的点位。隔年，团队学生会回来统计巢箱的使用率。

几天之后，50个新巢箱安装完毕。它们将在森林中经历风吹雨打，经过大自然的“做旧”，迎接来年春天回到带岭的中华秋沙鸭。

新一批挂上的巢箱共有50个。箱体一侧印着“PPI-SSM”字样。曾晴解释：“PPI即劳力士‘保护地球·恒动不息’计划 （Perpetual Planet Initiative）的缩写，SSM则是中华秋沙鸭Scaly- sided Merganser的缩写。”

曾晴进一步解释，中华秋沙鸭以鱼类、无脊椎类动物为食，保护中华秋沙鸭就是在自上而下地保护整个淡水生态系统。“并且，中华秋沙鸭是明星物种，它有很强的显示度和示范效应，我们可以把保护中华秋沙鸭这个生态故事传递给不同的人，让保护的观念深入人心。”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曾晴团队在中华秋沙鸭科普工作上做了许多工作，包括到中小学开设讲座、开展摄影比赛，制作中华秋沙鸭周边文创产品等，期望更多人了解中华秋沙鸭，进而了解环境保护工作的深刻内涵。

就像此次的中华秋沙鸭人工巢箱项目，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一种古老生物。中华秋沙鸭对纯净水体与原生森林的依赖，如同一块生态试金石，保护它们，就是保护涵养水源的茂密山林，保护江河网络的生机与活力。

这超越了单一物种的存续，是对整个生命支持系统的修复与承诺。每一次振翅，都在为“保护地球·恒动不息”写下生动注脚——唯有让每一条生命之河清澈长流，地球的生命脉搏才能强劲有力，恒动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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