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岁的中韩混血博主马丁苏认真地说,自己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才放弃转正的。
今夏从世界排名前30的纽约大学(NYU)毕业后,马丁苏拿到了两份Offer,他选择回到自己生长的上海工作,但没过多久就主动提出了离职。不是因为薪资待遇不合意,而是当朝九晚五的工作性质和视频创作发生冲突、必须二选一时,他最终选了后者。
如今,马丁苏必须时时面对收入不稳定带来的焦虑,这是自由职业者经常要付出的代价。用他自己的话形容,这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生活。当然有夸张的成分,主要是为了凸显做网络博主的不确定感。
从马丁苏的身上,我们得以一窥Z世代(注:通常指出生于1995-2010年间的人群)职业观的转变。传统的“铁饭碗”渐渐不再吃香,当身处一个不确定的时代,更多年轻人开始倾向于追求自主性、灵活性和多元化的职业体验,而不再让自己的人生被单一的职业和岗位所定义。
20%的粉丝来自海外
用视频更好地展现中国文化
当马丁苏在账号简介里用“中韩混血”来定义自己的时候,他受到了意想不到的质疑。质疑他的人表示,中国人和韩国人都属于东亚族群,而混血指的则是差异较大的族群间通婚的直系后代,因此马丁苏不应当自称混血。
马丁苏的初衷不过是想通过“中韩混血”四个字,言简意赅地给自己的身份一个定义,便于加强自身的网络辨识度。而且“混血”一词更多是作为一种泛称,意指他在两个文化相近国家的环境中成长,融合吸收了两者的文化特质。这种死抠身份的做法常常让他感到受挫,有一次,马丁苏和一个同样来自中韩家庭的女孩做了一次深度的采访谈。“我们讨论了作为跨国家庭里长大的小孩怎么看待自己的生长环境,以及我们遇到的身份困惑。”视频发布后,他发现大家的关注点大多集中在中韩直系后代算不算混血上。“心里会有一点点失落,当时我剪了两期内容,加起来十几分钟,但很多人的兴趣只在这一个话题上面。”
在纽约留学时期,马丁苏开始尝试用多国(包括地区)的语言进行视频内容的创作。父亲上海人、母亲韩国人,因此普通话、韩语和上海话都是他的母语;从小上国际学校,后又赴美留学,所以又讲得一口标准美语;而出于对日本流行文化的热爱,大学期间辅修了日语;现在,他还在学习粤语中。
不同语言为他吸引了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粉丝,渐渐的,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开辟一条不同国家地区间文化交流的赛道。在跨文化领域,他的视频正吸引越来越多人关注。用户画像显示,他的粉丝里有20%的IP地址来自海外。
他认为自己做的视频主要有两方面的意义,“一方面是通过不同的语言把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另外一方面,就是更好地展现中国和中国文化。”
马丁苏迄今在各平台已累积了50万左右粉丝,但视频的数据仍时好时坏。也许走搞笑扮丑的路线会是一条捷径,但作为一个学新闻出身的人,他对于深度内容仍有一种执念。
“数据是非常直接的反馈,但数据不应该是唯一的评价标准。”马丁苏说,
“也应该看到创作者本人从做视频的过程中得到了什么,比如说我得到了一段非常有意思的对话,交了一个有意思的新朋友,这些都可以让你颅内自嗨。”
中国人?韩国人?我就是上海人
这里的城市精神接纳了我的身份
1998年,马丁苏的母亲跟随丈夫来到上海定居,住在今天的“韩国街”一带。马丁苏2002年出生,他说自己是在“韩国街”长大的。
和几乎每个跨国家庭中出生的孩子一样,马丁苏也经历过典型的身份认同的挣扎。这种挣扎在少年时期带来的冲击最大,“尤其在学校里,我在中国同学的圈子里是最像韩国人的那个,在韩国人的圈子里是最像中国人的那个。我就会感觉很心累,因为最终大家都会把你当做外人,在哪里都没有一种真正的归属感。”
直到留学那几年,他才逐渐和自己的身份和解。“在美国的时候,遇到了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他们拥有不同的文化背景,有些和我一样来自跨国家庭。通过和他们的接触,帮助我化解了内心的困惑。”
但即使在陷入中国人和韩国人身份的不断拉扯期间,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是上海人。
“我就是在上海的韩国街长大的,这是永远不会变的。所以我越来越认同自己就是一个上海人,不管我爸爸和妈妈是哪里人,我在上海这座国际化的城市出生长大,那么我就是一个上海人。而上海也给了我足够的底气,正是这里海纳百川的精神才能够接纳我的身份。”
马丁苏觉得,他有义务和使命通过自己创作的内容更好地对外介绍上海。“不管是对全国其他省市的朋友,还是对世界上其他国家的朋友,我都想要向大家介绍上海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让他们知道这是一座多么有魅力的城市。”
“以后再看到中国的负面新闻
我就会想这是不可能的”
在马丁苏看来,虽然网络的发达早已缩短了世界的距离,但它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制造了更大的信息茧房,加深了刻板印象。通过线上短视频的传播方式消除外国人对中国的偏见是一种方式,而更好的方式,是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个国家。
自从中国实施免签政策以来,他深刻感受到身边那些国外的朋友来中国旅游的热情。他说,有韩国朋友已经来了不止一两次,而是五六次。
而让他至今印象深刻的一次经历,是今夏带着华盛顿州塔科马市市长维多利亚·伍达德斯逛上海。他们当时不仅去了景点,也深入地聊了很多话题。他看出来,市长对于当代中国年轻人的精神状态非常感兴趣,“她通过我来了解中国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
临别之际,伍达德斯市长告诉马丁苏:
“当我以后在新闻里看到(关于中国的)负面内容时,我就会想到你,我会想‘这不可能是真的’,因为我在中国遇到的中国朋友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我认为,只有认识真实的人,世界才会变得更美好。”
这段话让马丁苏感触深刻,“如果我能尽到自己的微薄之力,让每个自己接触到的外国人对中国的看法都产生一点点的改变,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其实我期待的效果就达到了。”
他说,这就是自己之后想要侧重发展的方向。“因为我在美国生活过,英语也算比较流利。加上又是学新闻的,习惯了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所以我以后想多带些外国朋友进行中国游,不管是制作视频内容,还是从事相关的入境游工作……”
正如伍达德斯所说,“只有认识真实的人,世界才会变得更美好”。马丁苏确信,网络时代的人们更需要现实中的交流。
“我们身处这个时代,尤其需要跟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人交流,建立起连接。我认为人和人之间的连接,是网络和AI代替不了的东西,它会变得越来越珍贵,越来越重要。因为这是人的本能,我们需要面对面的真实交流,这个需求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我越在网上进行视频创作,就越发现一切最终一定会回归到线下。”
别人读研、考公或进大厂
我为什么不能走一条自己的路?
对于自己的未来,马丁苏设想了很多可能性,而与此同时,他不得不面对如影随形的焦虑感。一个人身处体制之外,意味着没有一份保底的薪水,也不再有人为自己交金,好似立足于社会的根基被突然抽走。于是他只能安慰自己,毕竟还年轻,正是出来闯的年纪。
即使是名校毕业,这份工作的得来也并不容易,他知道自己其实应该珍惜的。这也是马丁苏希望我们可以理解的一点,即他并非出于年轻人的意气用事而提出离职。“大概工作两三周以后我就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公司是挺好的,工作也很好,但我就是压抑不住自己要去做视频创作的冲动。”
他做视频创作,至今单打独斗,尤其是在做一些深度内容时,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剪辑,因此无法在工作和创作之间找到平衡。一开始他想,先把视频创作放一放,就好好上班。“但是我发现自己不甘心,因为我做视频创作将近三年,这个东西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把它从几百几千粉丝养到现在,全平台加起来有50万左右的粉丝,我觉得自己真的没办法放手。”
他就跨出了自己的那一步,他想,既然大家可以选择读研、考公或者进大厂,他为什么不能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呢?

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这个互联网时代给了他尝试的底气。“一方面这个时代是有很多不确定性,但另外一方面也有很多机会。我觉得自己现在是不设限的,不会被某一个职业定义。”
马丁苏现在比普通人更能理解“机会与不确定性并存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算了下,自己手头的商单再过一段时间就要结束了,如果到时候接不到新的商单怎么办?“我肯定会焦虑,”他承认,“当你全职去做这个事情的时候,讲难听点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就会有无尽的焦虑。你会陷在里面,但是你也必须要告诉自己,得跳脱出来。”
必须接受没有活干的时候,“你就在这期间让自己的内容变得更扎实,把内核练得更稳,这个东西就是需要历练的,也需要时间的。我会想自己半年之后在做什么,一年之后呢?我不知道,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会把我带到哪里。”
但有件事情,他是确定的。
“我想通过自己创作的内容进一步连接世界,促进跨文化交流。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背靠中国,面向世界的角色,而上海是我的立足点,这座城市开放包容的精神,为我提供了精神和实际探索的舞台。”